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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一束

2020-12-06 10:50:36 花城 2020年6期

张晓雪 廖伟棠 严彬 风言 石才夫

张晓雪的诗

核雕者记

1

他的心,无限放大了

一枚核桃上的万古界、无忧境。

漫漫毫厘中,田埂蛰伏,

渠畔和路旁留出了许多空隙,

待一节柳枝插地发芽,

待小南风挂在树上,轻轻摇晃。

2

针尖似的蜜蜂,旁若无人亦无己。

一边翕翅,一边把清贫的小菩提

想象成宇宙的权利。

3

刻刀游弋,不急于寻找河岸、

固定人心。船桨、炉子静安于船中,

已经受戒。痴迷者沉淀纤毫,

以念珠、手卷的逼真,摁住了

人间的咳动。

4

他爱核舟上朝南的窗户、

卷帘的少妇,

胜过八百里浩淼、一万米的

追念与秋风。

爱核雕里的打谷场、菜畦和麦地,

粗布衣衫的胸襟处,

敞着粮食和蔬菜的气息。

5

他受难般地倔强。专注于

刻出一枚核桃的辽阔,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伏首,躲避着人世粗陋的

拥挤。

机器人

1

它过人的能量

以“虚怀”和“恳切”示人。

了无生趣时,

它为我播放音乐,沏一杯茶。

铺开白纸,用颜体楷书抄写了

一首古诗。

2

流水线上,它分送玫瑰、蜡烛

和蛋糕,如同抚慰一个个陌生的

亲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我的小主!”

对方虚弱了一下。仿佛撞到了

一个结痂的小伤口,

她双手冥合,真切地获得了

一个愿望。

3

它疏于自述,却是对弈的高手。

耕种瘠田,挫败了劳动模范。

它礼赞春日,对于脱离轨道的歧路,

则侧身回转,挥臂变冷:

我怀疑你,反对你,我

离开你。

4

大雨来临,一个踽踽独行的人

克制着坠落感,等候机器人

擎伞接送。

明明与它走在一起,你却备感孤独。

只因它不牵你的手,只因

它交不出一颗

欢喜心。

廖伟棠的诗

与母亲及子女游动物园

零雨飘落的时候

马来貘在池边止步

栏杆外引导老师说起了白居易

欣慰于梦被貘吃光

我内心耸耸肩不以为然。

事实上我的双肩是河马

在污水中浮沉

我的不以为然是火烈鸟

在幽暗中自燃。

我给女儿指点睡着的老虎

它回头是不是爸爸年轻时的模样

给儿子求证瞪羚的速度

它和猎豹誰先死去谁先再生

给母亲拍摄她和考拉母子合照

缓缓攀爬我已经遗忘的童年时细枝与冷雾……

俄顷万物苏醒!大象撼地,熊猫噬林,狐狸跋扈

家长们学习猩猩的缓行,不时张望彼此,为肥硕而羞愧,为厚颜而顿足。

发出短笛一般的哭声之后

马来貘猛地蹿过铁网,将我像一个梦那样完美囫囵。

春烬

..他打败了大家

——策兰

大片的光像被打败的天使

在花瓣的背面喘息

他们爱但闭口不言

爱是如何成为暗下去的花园

只有我从天使当中走出

熟练地收拾饭桌上的残羹

熟练地洗涤浴缸里的小孩

熟练地掩脸佯睡、做一个流亡的梦

天啊,我竟在灰烬中飞行了二十年

仿佛自己是一腔倾泻的子弹

而天使们变老,变坚硬

如卷曲的花枝在午夜之月耀中上升

大家偶尔并肩,聚散不明

当众星骤然被遗弃

银河的轴枢折倾又旋正

我关上每层楼的灯,检点门锁的微安

黑洞三叠

1

黑洞填满你们手中拿着划着的黑洞

黑洞放空你们买入卖出的黑洞

黑洞吞噬你们热爱效忠的黑洞

黑洞模糊指向你们脑门的黑洞

2

黑洞沉默被你们的噪音舔吻吸吮

黑洞如蛾即将举行和火焰的婚典

黑洞难产即将剖腹一个波斯的花园

黑洞闭经被你们的战栗拉长一声尖叫

3

我的死神只肯给我一头白发而不是一个黑洞

我的爱人说他的拥抱是一个流浪的黑洞

我想说我随身携带掏出来烫手的是不是一个黑洞

我的母亲四十年前已伸手把黑洞的灯芯轻轻捻熄

访旧

我还在。

写过的每一个字问我那个问题。

我还在。然后它们伸出它们的笔画

拍拍我的肩膀。

要知道,很多人离开了,有一半成了鬼;

有的,是半人半鬼。

那样也挺好,总比假装在要好。

芒刺一般翻滚的热雨,总把大家割得遍体鳞伤。

芒刺一般饥饿的热雨,总是饕餮大家积攒的痛。

我还在。

欢迎来访。

严彬的诗

穆赫兰道①

无声歌曲摧毁了一个女人

他们把她拖出舞台,将她拖走了

就埋在兰花街第十二号那栋很久

没有人经过的木屋前。这样她就死去了

带着浓浓的妆。她的灵魂跑到街上

搭乘一辆出租车在深夜走出去很远

以为能回到她从前唱歌的寂静酒吧

看着魔术师和小丑都拿出乐器演出

直到声音消失也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自己错了,那个女人已经走出去

很远。台下的人都流着泪,为了满足自己

请求寂静酒吧将演出再重复一次

三个演员从幕后走出来抬走晕倒的女人

将她拖到街上,就埋在兰花街十二号

那栋所有漂亮女人都去过的临时住所

他们打电话通知下一位外地女孩:

来吧!欢迎再来穆赫兰道。

为爱干杯。

悼亡

——给“陶子死了”

一位贞洁的荡妇在前晚死去了。

在她活着的时候知道她名字的人

都从她那里得到过欢愉,

男人和女人都迷恋她,我也不例外。

熟悉她的人都偷窥过她的生活——

她的照片,她的日记,她录下的笑声,

她流下的泪看上去也是甜蜜的颤抖的高潮的。

她打开了所有的门,包括对死的召唤。

她时时存在又从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在沙发上安慰自己,在床上安慰别人。

她拒绝成为一个人真正的朋友。

这位最贞洁的荡妇在前晚死去了。

现在连加害过她的人也在爱她,

理性的人都活下来了,

杀人犯也懂得争取缓刑。

在她已经死去的消息中,

人们拥有的痛苦都是相似的:

去哀悼她,流下了集體和个人的泪,

为自己活着而羞愧,

谨慎地表达怀念,也有人勉励自己。

过去对她的幻想全都冻结了,

现在她已成为一个最贞洁的人,

已经不再需要口红的修饰。

以后她可以去修饰别人了。

一个人活着就穿着隐身衣。

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痛苦,

这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事;

一个人抑郁的程度看上去是清晰的:

头痛是最基本的征兆之一,是最安全的;

药物同样给予证明,和沉默相似;

要从他人那里得到些什么是虚幻的,

每个人看上去都能听到马桶漏水的声音,

但一个人大声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一个死去的人真正厌恶过自己吗?

一个人去死了看上去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人不再修改自己的纪念册了,

不需要了,她死去了。

这个人烧毁了自己深红的玫瑰花,

希翼和绝望都留给后来的人。

坏消息昨天已经寄给她的妈妈,

现在连我也收到了。

我熟悉的聚会的故事

有一个这样的聚会,

天天都在我住的公寓举行。

五个年过六十的妇人,

换上她们衣柜里的漂亮衣服,

用报纸包着面包、奶酪和酒,

斜坐在楼梯间聊天打发时间。

这是真的——

只有一个人是虚构的——

她们坐在楼梯上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

直到别人家的儿子都下了班,

这几位单身年老的女人才会散去,

好像自己的男人也回来了。

拍一拍各自的衣服,

收拾好自己的报纸,

她们打开三楼、四楼、五楼的房门,

走进各自的房间,

打开了她们的收音机,

温和的音乐响起来了,

暮色洒满街道和楼梯,

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音乐声让人如此安静,

就像宴会过后所有朋友都回家了,

“妈妈呀——

你在哪里——”

深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第二天上班的人都起床。

在我住的这栋公寓,

每天下午三点,

五个年老的女人带着面包、奶酪和酒,

坐在我熟悉的灰色墙皮斑斑的楼道。

风言的诗

黑夜大师

——题毕加索的画作《梦》

一、水逆

一滴雨砸在巴勃罗·毕加索的后背

世界跟着哆嗦了一下

前往尼尼微的约拿说

——对,是水——祝福你,徒步远道而来

奄奄一息的病人

只有水才能让时间抽离

赫利孔山的灵泉,引燃

阿里阿德涅线团的镜中之旅.

——克制的色块,在立体主义的自我指涉中

因意义加持的过剩而焓变

嘘,肃静

神醒着——在耻骨的未明高处

线条,完成秩序轻盈具象的倒立

你带来温差,默许,生的关联

和时间的匿名

移情的灰,在向画布忏悔

——尖叫的轮廓,休克于换喻能力

等渗性脱水的反应

不要再和我谈论时间

洪荒的偶人——

“时间,是林中一把斧头的回声”①

在这个谨慎的时代

你打算用什么样的惩戒

赎回欲望自觉的禁忌?

什么样的美学指归

才能让道德与同情并置?

宽恕何在?

谁能用火译出水的语言?

用你们剩余的怜悯推开地狱之门

如果我甘心受辱,暴雨是否会如期将至?

哦,上帝

“我厌倦了贞洁又郁闷的日子,又没有勇气过堕落的生活”②

梦,长满脂肪

——蛮荒的荣光与恶心

免于命运废黜而转瞬即逝的蒙恩

——是永恒这个词对你的宽赦与不屑

抽象反切的渊蔽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③

——沉睡的符咒

将身体归档,清零

有翼的神示——象限的入侵者

让不安的魂灵,在范式的低气压地带

得到可锻性的重估和唤醒

问问黑夜大师

——时间永久的难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④

合拢的双腿间

所有滞纳的语言,是警报

——操守的布道与献祭

这些带笼头的小兽,是神疼痛归属

异形同构的沉溺

——世界被燃爆的查无此人

以品达式的颂歌残片——斧正

一首诗禁欲主义的临水失重

或一个女人身体被撕裂的时光简史

再问黑夜大师

——时间永久的敌人

你袒胸露背,意欲何为?

神秘,削凿记忆

——悖谬的腹部,有时光的沉船

驶入大海的版图

售卖星空的女人,为大家豢养

——带水渍的脚印,白手套上的灰,盐分的饱和指数

和死去夏天的平衡之声

意识被连根拔起

窒息的临界——薄荷糖一样无辜的诱惑

痉挛沿着箴言的绒毛,重构

失语的天堂

——在这即将丧失主权的地域

每一根战栗的毛孔,都要发起摧枯拉朽的暴动

潜抑的甜味——一个羞怯的磁场

反复刺激这座渗水场域沦陷的味蕾

三问黑夜大师

——时间永久的叛徒

征服和荣耀为什么总在隔壁?

——征服,是神抵达灵魂深处无解的歉意

而荣耀,神见证花朵凋谢后

——美托举空气最后呈现的无力

无限的相溶——失重得

像一整個朝代的阴雨

和解——电流的伟大意志

屈从于一层橡胶绝缘的超验和调停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①

红色安乐椅上睡着的女人

——锁骨的性感自证

来源于蕾丝花边上艺术密度的以身饲虎

罪与罚

——纷纷借用上帝之手,反复测试美学规训中

模糊概念横向差异的酸碱性

玄牝之门的身份之辩——垂直的自由,紧贴

透视的肉身

二十世纪一盒安全火柴的试错参数

构成,镜像割裂的渴望和屈从

——一个偶然的生之末日和一个必然的死之拯救

“历史消逝,唯众水羁留”②

变异的盗梦空间——这个异族人的遗腹子

像深井里的吊桶

足以引起半个地壳的妊娠反应

煤油炉上的大海,在小心地忏悔

乞灵于辞藻和感觉的荒原

——所有色轮不忠的质询,均坠毁于

色层渗透的乳晕

重复备忘——

翡绿眉拉的夜莺,天鹅鸟喙下的海伦,阿伽门农的献祭

——悬置在达摩克利斯断掌中

失忆的黑森林

哦,主人

我两手空空,一个未婚先孕的人

只有梦——伦理的资助者

才能论证我的贞操

二、元叙事

“行来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云”③

1927年,火车站,尊重的鲍勃罗·毕加索先生

——我17岁,您47岁

那年我还年少,给您的爱呀——

刚刚够着您的下巴

2018年仲夏

我的骨头,被一个渔人拖上岸

沉甸甸的

——在网中闪着粼粼的白光

石才夫的诗

照相馆

最初是小镇上的一间屋子

麻子爷操持一台机器

咔嚓咔嚓把方圆几十里地

的人都拍了个遍

现在的照相馆陈设简单

没有彩绘的布景

也不用罩着黑布的机器

一台手持数码相机

把人脸分成两种——

身份证、护照

生命删繁就简

背景不是蓝就是白

挺胸收腹、抬头凝视

表情随意

故乡渐行渐远,遁入空蒙

麻子爷站在云端,说:

看着我,笑一笑

别眨眼

邮局

没有涂着绿漆的二八自行车

最后一个邮差已经失联

邮筒空洞,像饿肚子的老人

信封仍在出售

但大部分用来装钱

父亲和绿色自行车拐过山角

过一道沟和沟上的桥

父亲年轻力壮身材矫健

乡间有人等他和一封信

小学校长在等报纸

稻草人对麻雀

怀有深深的偏见

建政路上的这个邮局

显然对局势胸有成竹

两个年轻人忠于职守

他们除了保卫邮袋,剩下的

就是尽量低调

让一条邮路隐在风中

毫不起眼

影片院

一座城市没有影片院

会怎么样?

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安坐影片院

故事糟透了,结局被剧透

大家不能把这糟糕的一切

归咎于导演

声色犬马

何曾坦诚相见?

这里昏暗的灯光

是夜与昼最理想的遮掩

我发誓在灯亮之前

把主角虚幻的身份戳穿

让故事回到常识

善恶终有报,相爱得团圆

城市不能没有影片院

这满世界的人都得养家糊口

小心翼翼

做一个称职的演员

责任编辑.安.然

①.穆赫兰道:大卫·林奇的影片名。

①.出自菲利普·拉金《头一桩事》。

②.出自西蒙娜·德·波伏娃。

③.出自《易经》第五十四卦《归妹卦》。

④.出自《诗经·唐风·绸缪》。

①.出自《诗经·鄘风·君子偕老》。

②.出自哈利·克里夫顿。

③.出自汤显祖《牡丹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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