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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渡船上

2020-01-07 09:34:04 天涯 2020年6期

每当发送出去一条微信信息,左边就出现一个打着转儿的菊花图案,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惊叹号。我知道,渡船已经驶离了大陆,中国移动的信号,不再覆盖这茫茫大海中的一片孤岛了。每周,乘坐渡船从鳌头港到春秋港的这一段路程,是我唯一摆脱纷至沓来的信息轰炸的时刻。我晕船,晕得利害,以至于在船上也不能看任何有字的纸张和屏幕。我只有闭目养神,每当难以入睡的时候,我就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同样茫然的大海,海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偶然出现的其他船只,和一个个细小难以分辨的浮标——很快的,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船上,从候船的时候就开始了,座位前方的屏幕上在放一部影片,叫《费城实验》,影片不时被插播的广告粗暴地打断,让人失去了追踪剧情的胃口。不过,通过翻译粗糙的字幕,我依然可以大致把握影片故事的内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军方在离费城不远的海上做了一个神秘的实验。启动装置之后,整船的军官和水兵都消失了……事后,人们在距离不远的另外一个港口发现了这些人,但是他们显然已经遇上了大事儿,某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他们的意识,结果他们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谁给渡轮选的这样一部影片,我在想……这就好像在飞机上播放一部有关空难的片子,难免给人不好的联想。可是我也注意到,没有多少人真的在看影片——至少,没有声音的影片,配的完全是另一种现实的“音效”。每个人的手机里应该都存着更精彩的东西,以至于有些人一边看,一边跟着视频里欢快的伴奏笑出了声。可是我在车船上不能看手机,一看就晕,这种感觉非常不好。更不妙的是,我还坐在船被太阳晒的半边,就算把帘子尽可能地拉到视线以下,还是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热量,前后背的汗水涔涔地流到腰带束紧的裤腰上,把整个那一块都洇湿了。夏天午后的烧烤,完全抵消了室内有限的空调。我昏头涨脑地靠在椅背上,祈祷着多少可以睡着一小会,好打发这两小时的慢船。但是隔壁座的小孩子哇哇怪叫着,不停爬上爬下,有时候还栽倒在我的怀里,让我不得安生——结果,他的母亲只是轻言细语地说他两句。隔着一排,前面是一群把T恤拉到肚脐以上的男人。他们毫无顾忌地大声聊着,内容是他们刚刚怎么风流快活了一夜,事情让人脸红,大概发生在大家离开的Z市,一切却是半真半假。

在这样一艘渡船上,即使离大陆那么遥远,也依然沸腾着人间的气息,一切实在、无疑,使得遥远费城的幻想不再是个问题。我无奈地调转过头去,重新看着我身后的大海,右舷在碧蓝的海水中留下触目的浪迹。面前的电视屏幕上,画面是无声的,大家可以看到人物脸上焦急的表情,却感受不到任何紧张的气氛。就在情节趋于高潮的时刻,前排的男人咳嗽了一声,咽下一口浓痰。仿佛为了抵消某种巨大的能量,他猛地放低椅背,靠向后方,使得整排座位都为之一震。

我决定起来走上一走,顺便在船上的小水吧买了两罐饮料。打开一听还有点冰的美年达,吧嗒一声,虽然这种含糖饮料平时不太喝,酷暑里第一口下去,里面的气泡还是让我从喉咙到肠胃都爽到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嗝儿,感到深深的满足——这时候,船尾有人激烈地争持起来,声音大极了,我放下饮料,走过去看个究竟。满船刷视频的,高声说笑的,竟然没有任何人关心近在咫尺的事,和我先前一样。

“妈的个X,你要干嘛?”

骂人的是小个子的乘务员,带着北方口音。他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大盖帽,做出要扇对方耳光的动作。这时候,去给乘客倒咖啡的另一位乘务员回来了,看起来年纪大很多。老乘务员像是本地人,一把抓住年轻乘务员的手,大声劝着:

“算了算了,你这样不好!”

顺着他们的目光,我看到问题的所在:原来,这个人竟然想用消防斧砸开船尾的舷窗,而舷窗原本是打不开的。没人注意到这不寻常的一幕,看来问题确实比较严重。两个人拉扯了一个回合,我才看清出问题的人,不禁微微一愣。小个子的乘务员虽然瘦弱,力气却奇大,对方在他的手里就像一只直哆嗦的肉鸡。经不住老乘务员的劝说,小个子松开了手,一把把那人掼在甲板上,嘴里依然骂骂咧咧。

想砸舷窗的这人有些古怪。怎么说呢?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一个“汉服爱好者”,大家平时在大城市里能偶然看见。他穿的服装如果不是刻意设计的,那也太过仿古了,像某种只有舞台上才会用到的戏服。可是多看两眼,又覺得那绝不是在市面上可以随便买到的东西,因为上面沾满了污垢。那种效果,如果你不是在影片拍摄的现场遇到,恐怕没人会故意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衣袖的一部分,分明已经撕成了碎条,还在随着他的举手投足,摇来晃去。

随后我就看见了他的眼睛。恕我直言,我真的被惊到了。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嘴唇上的绒毛还未完全长成胡须。但是,让人看了一下就难以忘怀的是那双眼睛。在渡船中,手机屏幕微微照亮的一张张脸上,你看不到这种漆黑的、没有一点杂光的眼睛。它好像是未经世事的孩童的,但又有着孩童们不具备的坚毅,就像某种黑宝石似的。我可能是有点俗气了,但我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什么词语可以形容他的目光。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是古代心无旁骛的贵族,才有这种未经沾染的眼神。因为有了这双眼睛,他不算太干净的脸庞忽然变高贵了,虽然他微微颤抖着的嘴角显示了他很慌乱、紧张。

“算了算了,有话好说,不要动手……”我也加入了劝架的行列。

“他要是真疯了,大家都会遭殃的!”小个子没好气地嚷着。

“他是怎么上来的?”老乘务员紧皱着眉头问,在这艘船上,除了开船的船长,他就是最高的权威了。

“我怎么知道?我明明每个人都撕了票的……”小个子略微有些理亏,因为他是这道工序的负责人。他忍不住,又向被他推倒在地上的人走过去,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哎,你的票呢?”

这一回,他却遭到了那个人有效的反抗。那人从破烂的衣袖中伸出瘦弱的手臂,一把就打开了小个子伸过去的手,一下把后者惹恼了。

“妈的,你还来劲儿了是吧?逃票有理啊?把身份证拿出来!”

“算了算了!”老乘务员提高了声音,指点着,冲着小个子使着眼色,“罚钱事小,最好不要搞出什么意外……”

我顺着老乘务员的手势看过去,不禁也吓了一跳,因为那人伸出的手臂上分明鲜血淋漓。这可不像一般的cosplay爱好者,问题复杂了。小个子看出了端倪,不吭声了,态度也有些软了。老乘务员朝他努努嘴,低声说:

“到港再说。”

“要给港口分局打个电话吗?”小个子问。

老乘務员掏出他的海事电话,拨弄了几下,又关上了。

“没大事,还是到港再说吧。”

这时候,渡船突然异常地颠簸起来了。一般而言,这种近海行驶的渡船,很少遭遇这么大的风浪,托盘里的咖啡杯都滑到了盘子边,有的哗哗地掉了出来,险些摔碎。风浪高得扑到了舷窗上。见状,乘务员们让大家赶紧都回到座位上,电视上也插入了整屏的通知——不知平时是否就很少测试这几条信息,屏幕上临时打出的字,都扭曲了,播音的声音跟着颤抖,连不成句,仿佛也受到了风浪的影响:

“旅客同志们,请……座位上坐好,系上安全带……如果您晕船,请使用座位……呕吐袋,闭眼休息,尽量少往窗外眺望……”

是的,往外看,一切就像是黏稠的汤锅,大大小小的旋涡,画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图案,让人看了眼晕。浪花激荡在船舷上,泼洒在舷窗里,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我忍不住又往后望去,看见那人并没有坐到座位上,乘务员也懒得去管他。随着船体的倾斜,他已经滑到了船舱一侧的角落里,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

一老一少坐在后排的乘务员座椅上,看上去对一切见惯不惊。因为离得相对比较近,我听得见他们小声的对话,其实还在议论着碰到的怪事:

“也是怪了,现在既要安检刷身份证过闸机,还要验票。他怎么能混进来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看他这打扮……还有他的手,不会是个吸毒的帮会分子吧?”

“不管他。你盯紧点,别让他再去拿东西砸窗户……到了岸大家马上通知分局来带走。”

颠簸持续了不算短的时间。电视节目又恢复了,只是船晃得利害,让人无法持续地注视屏幕,连刷手机视频入迷的,都放下了手中的装备。我的眼前,只有一帧帧跳动且闪着噪点的画面,剧情似乎发展到了最高潮:在一大群人的注视中,浓雾散尽后,大海中的军舰,活生生地消失了,岸上的女士见状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仿佛是为了刻意强调这一幕的恐怖,画面停留在了灰色的海天中,久久不曾变化——屏幕是灰色,窗外是蓝色的,都是大海,都是模糊的,茫茫的一片,电视里的这一幕,好像和大家身处的场景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舷窗外的海是碧蓝的,风小了,已经看不出来海水在颤抖,骄阳似火,反射出滟滟的流光。熊孩子经不住这番折腾,恶心得哭了,一船的人,都陷入了某种委顿的状态,甚至那几个精力特别旺盛的男人,现在也低着头,一声不吭。这时候,大家才听得见船上空调的嗡嗡声,证明它还管用,就和轮船动力自身的轰鸣一样响。人们犹自庆幸,如果不是这部空调,在太平洋边缘,离开海岸线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这个被太阳烧烤着的,巨大的铁壳子,可就够他们受的了——可是,就在他们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咯噔一声,空调像是停了。

对船的晃荡都满不在乎的老乘务员,这时候一下子跳了起来——原来,他自己是不系安全带的。他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焦虑,问身边的小个子:

“还有多长时间到岸?”

小个子嘟囔了一个数,老乘务员脸上露出似乎不太相信的表情:

“怎么还有这么久?你的表是不是坏了?”

“哪有,我看的是船上的钟。你忘了?卫星校准的。”

老乘务员摇了摇头,往上层甲板的驾驶室去了,他大概是去和驾驶员商量应该怎么办。在这个时间里,乘客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船舱里热了起来。本来还将就的船舷边,晒到太阳的地方,现在烫得不能忍受了。他们纷纷起来,移到靠中央的座位去——就是这样,乘客的衣服很快也让汗水湿透了。他们愤怒了,仿佛又恢复了所有的活性,此起彼伏地扭转头来,大声质问小个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顾众人的诘问,小个子加上回来的老乘务员,拎着工具,下到舱头里的机房中去了。过了没一会,小个子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轰的一声,机器又恢复了运转,空气里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凉意。这突然增大的噪声,现在听起来不啻仙乐一般。慢慢的,各人手中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那伙男人开始有说有笑,那个胸口污渍都没擦干净的熊孩子,现在又活蹦乱跳的了。

我,却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制的焦虑。我意识到,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它该走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可是小个子晃晃手里的时刻表,矢口否认这一点,他重新坐在了自己常坐的长凳上,眼神散乱而呆滞,不再理会我的任何问题。

暂时没有麻烦了,我看得出来,他平静了,但并不满意这份应对琐碎的工作。在渡船上,频繁的事故证明,一切分明到了快失效而该换新的时候。只是,在渡船上没有人愿意提出这一点。航程不算太长,一两个小时,是件没有意思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只要渡船很快可以到岸,大家就把不满意的一切都抛到脑后了。只是,只是千万别又出什么问题——大家说着,笑着,消磨着突然变得漫长的时间,吃零食,抖动无处搁的双腿,包括乘务员屁股下折了半截的铁凳腿,都因为这种不安的期待,在风浪里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船上只有一个人保持着他的宁静,那就是被小个子威胁过的古怪人。熊孩子挣脱了母亲的束缚,跑到他的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不寻常的装束,摸摸他腰间蒙古人一样的束带,又飞也似的跑回家长那里——不管熊孩子怎么兴奋地转述他的发现,那个年轻的母亲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手机,不太当一回事儿,望都不望这边一眼。在这个过程中,古怪的年轻人始终沉默着,紧抿着有些干裂的嘴唇,点漆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渴了吧?”

我递给他一听可乐,帮他拉开盖子上的拉环。

一丝白气从罐子里升腾出来,看上去他很久没喝水了,在这个酷热的下午,那一定是很大的诱惑。但是他好像没弄懂我的意思,只是直愣愣地注视着冒着冷气的小小洞口,像是在看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他把目光投射向我,低头看看易拉罐,又抬头看看我。我抬抬手里的饮料罐,做了一个仰头痛饮的样子:

“喝吧,没吸管,就凑合着吧。”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直觉,他好像并没有听懂我刚才那句话。但他显然看懂了我的意思——从我的表情上看懂。他迟疑了好几秒钟。

这几秒钟,我能感觉得到,在他和我之间,有着一层看不见的灰色雾霭,就好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里跳跃的、细小的微粒一样。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举起饮料,罐口却没有对准嘴,一小半可乐从他的下颌处漏掉,流到他的脖颈上。在他晒得很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两条黏糊糊的水迹。

他却满不在乎,或者,已经顾不上了。我仿佛感受到,那口带着凉意的,释放碳酸气体的饮料,在他身体里起到的效果一定像个炸弹,显然让他没有料到。他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他又喝了两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凝重的脸色也变得缓和了。

“没喝过呀?”我笑着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猜,他只是在努力地消化着碳酸气泡在他肠胃中的反应。看起来,他就好像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刚刚过来的一样,除了窗外的景物,任何一种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极其新鲜的。

“你难道是刚穿越来的?”

这一回,他好像听懂了几个字。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回头,向舷窗里船驶来的方向望去。那里,陆地已经看不见了,就连最近的几个岛屿,都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几个小黑点。

“话不素安耳。”

我很惊讶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语音,语调,有点像是福建人讲的闽南话,又像是东南亚的某种语言。

“你福建人吗?不会说普通话?”

男孩并不为我所动。无论我问他什么,他只是固执地重复着有限的几个单词。透过衣袖上的破洞,我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迹已经凝结。

我忽然想起来,这附近曾经是古代某个海战的战场。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围人们的喧闹,仿佛电视机的音量,突然被某个按钮调小了,它们不再会妨碍我。我坐回自己的座位,很想和周围的谁交换一下我的看法,不管是谁。但是小个子乘务员已经睡着了。其他乘客,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顾不上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也不在乎是谁正操弄着大家这艘可疑的船,向着何方驶去。电视里的影片,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主人公苍茫的身影,在同样广阔的大海的背景前,久久静止,那是某种难以说明的结局——很快,就是大片的字幕人名了,在听不见的音乐的伴奏下,哗哗地,上卷过黑灰的有着演职员表的画面底色。

在平日,這种念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我的头脑中的。可是,在海上,在经历了短暂的,又是接二连三的小变故之后,身心的不适,忽然引起了理智的某种不安了。至少,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不是在一场短暂的梦幻中,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却肯定是某种参照物。岸上一切的喧闹,反而证明了现世的安稳,每个人和别人并肩走着,并不自觉各自生活的变化。而他就像一面安静的镜子,照出来这大海上其实的空洞和变幻。这一刻的醒觉,假如稍微敏感些,有的乘客就会捕捉得到。

也许,船到岸之后,这种不安的感觉就会彻底消失,大家各奔前程。

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奇怪的人不会情愿跟大家一起下船。而船上的那些装作没事的人,可能也在暗自希翼:跟着他的那种不安的东西,沉寂里难以遏制的波动,还是留在渡船上为好——它更适合这个空间,不适合陆地。

播报声又响了,是老乘务员的声音:

“乘客们好。刚才导航系统失灵了,大家正在调整航向……前方即将到岸,可船偏离了码头,还要几分钟到达目的地。大家对给您带来的不便表示由衷的歉意……”

几乎没有人听到前半部分的播音,只是最后几句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从午睡一般的倦怠中,有人苏醒过来了,重新关注比船舱更大的世界,纷纷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妈的,这不是开玩笑嘛?一路上几多事故?”

“这是要开到哪儿去?”

至少,船就快抵达目的地了,这一点不会有疑义。人们看着时间,无聊地望着窗外,议论纷纷,这多出来的时间,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们的事情,引起现实的后果。有人在拔下插在座椅下的手机充电线,有人把吃剩下的食物纸袋丢弃在座椅上。就在渡船上失序的片刻,文明人也失去了对自己行为的约束,洒落在地上的果皮、瓜子壳、包装纸,没人再管了。小个子乘务员沿着过道巡视过去,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垃圾,不停地摇着头。

我看到,水天之际,一条细细的黑线慢慢出现了,大家的确是回返到了人世间,而不是费城附近的港口……还看不清岸上景物的细节,好像那并不是我熟悉的春秋港。不过,已经有些亘古以来就熟悉的东西,树、绿油油一片的夏日的山丘……在远方召唤着大家了。加速回返的渡船,正将远海的动荡牵引成一条浪迹,又带回到那宁静的彼岸。很大可能,这几个小小意外,并不算什么神秘的事件,只不过是不甚顺利的日常中的几次事故罢了——从一种日常,转场到另外一种日常。等不及的人,已经停止了视频和游戏,他们注视着手中的屏幕,等待着第一格信号,等待着耽误了的这段空白的时间里,错过的最早一条信息。

而这奇怪的男孩的来历也将揭开了。他将何去何从呢?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急不可待地站到即将打开的船舷栏杆边,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我在想,将来决定他的命运的,不是小个子乘务员,甚至也不是显得很有权威的老乘务员,而是从来没有露面的船长。

“喂,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吗?”

他正侧脸望着窗外。可以看到,他的眼神里分明也露出了一丝焦虑,他和大家一样,在等待着不能尽知的远方的陆地。

“噶。”

“你的意思是说‘家吗?”

他没有再回答,也没有转过头来。凝视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陆地,庄重地,他点了点头。

唐克扬,作家、策展人,现居深圳。主要著作有《洛阳在最后的时光里》《从废园到燕园》《长安的烟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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