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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世界万千变化之中的《白鹿原》

2019-02-22 12:22:41 贡嘎山 2019年5期

重读《白鹿原》正逢陈忠实先生离世。我常常觉得语言有时无能为力,一个人,置身浩瀚无际的宇宙里,世界无穷无尽的变化中,稍纵即逝的时间内,纷繁驳杂的思想中,无常与常常的生死中……语言大多时候无法穷尽某些内在,就像现代绘画大师塞尚一般,倾其一生穷尽各种绘画形式的练习,终在垂暮之年重返他的圣维克多山,每天背着画夹子往返于此之间,我曾一度痴心畅想能有这样一种人生。而他竭尽所能完成他的留世名作《圣维克多山》,那山已褪去肉眼所望到的真实外形,笔触一片苍茫,象征宇宙坚实的内在结构,仅仅他完成的宇宙终极结构的表达,这种形而上学的表达,就足以大家后世经久地学习了,而他在死亡之前留给世人的话却仍是充满焦虑与无奈,他告诉大家:“誓以绘事而亡罢了。”

回到当下,得知陈忠实先生的离去,我面对无数的悼念、怀念、追忆文章,重新捧起《白鹿原》的那一刻,我只在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心里滋味无法言说。我当时坐在家里的玻璃窗前,准备着一个小说的开头儿,我的视线从《白鹿原》的封面跳跃到窗外的丁香和松树之间,那丁香花已开败,松树又比去年高出了一截,一种白头灰身子的鸟儿常常叫起,并快乐地穿梭在树与树之间,但这些变化都将不属于先生了。我在瞬间找到了一种情感的共通,一个是博尔赫斯,一个是艾略特。

所以,我用内心里寻找这种共通完成了我自己对先生的悼念。在博尔赫斯一篇短篇小說《阿莱夫》开头之中,“贝亚特丽齐·维特波临终前苦楚万分,感伤和恐惧都不能使痛苦缓解片刻,终于在二月份一个炎热的早晨去世,那天我发现宪法广场高耸的广告铁架换了一个不知什么牌子的香烟广告;那件事让我伤心,因为我明白不停顿的广大世界已经同她远离,广告牌的变化是一系列无穷无尽的变化中的第一个……”当我以前读到这个小说开头的时候,就有与如今的内心一样的感受,大片大片不可名状的东西跨越国度,纷涌而来,把我的心堵得结结实实。而这短短几句话,又真实地击中了一个世界的沧桑和一个人生命的脆弱,他把世事剥离得那么清晰露骨,但确能表达我对先生离去的复杂心情,真实无比。

而艾略特的诗《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冬天总使大家感到温暖,把大地/覆盖在健忘的雪里,用干燥的块茎/喂养一个短暂的生命。”这个残忍的“四月”也与陈忠实先生有着某种莫名的联系。我从后续的无数文章中得知,2016年4月,先生去世;1992年4月,先生把《白鹿原》交给《当代》杂志社,留下一句话,“我把命都交付给你们了……”;1988年4月,先生写下《白鹿原》草拟稿第一行字;1986年4月,先生前往蓝田县搜集资料,为《白鹿原》做准备;这一连串与“四月”不期而遇的丝丝缕缕,冥冥中将先生、白鹿原、这个注定并不平凡又带着残忍面目的四月紧密融合而生。巧妙地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诞生与逝去,这又怎能是仅仅几句话、几篇文章所能言说清楚的呢。

先生离开已有十余天,我才领悟到这些天的灰色景象并非假象,我才确信能拿起笔写下些毫无重量的文字。我无缘与陈忠实先生见面,但我想勇敢地说我有幸与他交了心,一切与先生发生的关联都是通过两个字“阅读”产生的,是的,我是从《白鹿原》的反复阅读中渐近先生的。

从我开始学习写小说起,《白鹿原》就是最初阅读之中的一本。每一个写编辑的成长路上都会遇见诸多位灵魂导师,列成一长串永无休止的名单,陈忠实先生便是其中之一。那时我刚刚学习小说写作,枕边的书暂有四本,一本《道德经》,一本《红楼梦》,一本《张爱玲文集》,一本便是《白鹿原》,只是那时我仅仅对《白鹿原》更为痴迷,而对作品背后的编辑知之甚少。有关先生为人、为文,乃至先生创作《白鹿原》的整个过程、文学风格的形成、思想的洞开,都是在打开那本《白鹿原》的第一页之后而持续不断地深入开去,也令我越来越能读懂些先生的创作用意,而应用在自己创作路上的迷茫与彷徨期。

《白鹿原》的开头我读了很多遍,也兴奋了很多遍,我不愿意把这个统领全文气息走向的开端轻而易举地忽略过去,我感觉到这个开端有一股新鲜与阔大,而真正酿造出这种气息的是先生的语言,是的,对于初涉文学的我,这样的语言让我有跌宕感、包容感、时空跨越感,而这种语言没有外在的形式痕迹,它是属于编辑自己的心性的溢出,不是做作学来的。这种高度凝练又高度形象化的丰沛语言挑战了我对传统文学语言的辨识度,那些曾经琐碎、刻画、白描的传统语言,在这里被强大的叙述性所重新架构,它具有了和编辑精神合一的气质。在后来读到有关先生的文章后才发现,先生对语言的严苛要求: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

我不能不说这句话在我写作之初点醒了一个巨大的盲点,没有和先生初次的阅读体验,我在对语言的认识上或许要独自摸爬滚打多少时日才能见到些晴朗还未可知。在后来逐渐增加的阅读中,我找到了与先生那个开头有些许相吸的气息,我并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准确,但,我在后来反复读到《百年孤独》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一时刻,我无法抑制自己在头脑中闪现《白鹿原》的开篇:“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迷人之处,那便是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句子,那种无法被模仿,即使模仿也仅仅是模仿外在形式的句子,在他们这里,语言远远超出了语言本身的范畴,更为深层的是他们所找到的那个“自己”,而他们的“句子”,事实上早已溢出语言之外,携带了语言、结构、形式和思想、艺术性的综合,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好作家区别于普通作家的重点之一。从这个惊人的开头开始,我就再也无法从《白鹿原》的身上移开我的眼睛。

我想说《白鹿原》是一座宝藏,或者说先生创作的一生是一座宝藏,每一次重新挖掘,都能从中寻找到一些新的发现。我在后来读到先生谈《白鹿原》创作的文章,以及先生于2015年12月在河南大学的一次演讲,从中获益尤甚,那段时间,我适逢写作方向迷茫的时期,手头也练习了些中短篇,但,越写越发觉自己的浅薄,有时甚至过度自卑,我在迷茫中一度无法辨认什么是小说,小说到底应该怎样去写?那种长期潜藏的焦虑和恐惧伴随着每一篇小说的完成和最新开始,也在这个时候,我再次去寻找《白鹿原》,从先生那里寻找到他曾经的迷茫,以及他打开自己的经历,我牢牢体悟到他的那句话:“我注重从思想上打开自己。”

是的,个人、社会、国家要做出改变,首要的是思想上的变革,大家还要延续以故事结构小说,以先在的形式结构小说?还是大家已经学会自己独立思考,大家作为一个作家,是否有强大的哲学思辨能力作为支撑点,是否从人的精神、心理与灵魂深处开始一篇作品的结构呢?先生那句话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初衷,也许,理清了这个头绪,写作上会发生一次崭新的变脸。我愿意用每一篇作品去尝试,去逐渐靠近那个思想开启的瑰丽瞬间。

面对《白鹿原》史诗性的宏阔,它把20世纪剧烈的社会变革、民族沖突、阶级斗争等等历史大变动铺展为小说的厚重背景,小说叙述上是强大的现实主义,西北渭河乡土的坚硬与雄奇被呈现得淋漓尽致,这让我阅读文本的时候,常常想到先生本人的面目与精神,那支在粗硬的手指间紧夹的雪茄烟,那束笃定的眼神,那两宗棱角分明的立眉,都显示着和白鹿原一样的气魄与胸襟,会更为坚信,先生就是《白鹿原》,《白鹿原》就是先生。

而每每阅读到这里,我常常会黯然伤神,我发现自己作品的“过度当下性”,以及由缺失历史纵深而造就的作品未完成的巨大缺失,那只是一个小说故事的完成,一个现实碎片的完成,并非是一个小说精神的真正完成。如今,我同样在持续书写着土地,但我与土地的关系已经淡漠,淡漠到隔靴搔痒的无能为力,我只得从父辈那里寻求对土地的认识,这将是我一个如此巨大的创作伤口。

所以,要想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要想做那个说梦的痴人,要想用一生去实践这次文学冒险,我知道,我除了深入到世界当中、人群当中,便是浩瀚的书籍当中,我愿意一生用“读”与“写”两个字来完成,就像先生也曾经告诉大家的:“我向来是以阅读实现创作的试验和突破的。”是的,这几年踉踉跄跄行走在写作的路上,难得的是,我通过“读”这个途径,慢慢找到了先生,找到了一个用生命写作的人。

我承认我崇尚生命写作,我迷恋一个作家与一部作品生命的交换与融合,就像先生与《白鹿原》那样的融合,而两个生命的最终融合总有着一些用语言难解的神秘之处,那种神秘构成经典生命的持久与意义。

虽然,这个世界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着无穷无尽的裂变,有些变化大家甚至没来得及触及就已经失去,但我情愿接续博尔赫斯那篇幻想小说《阿莱夫》中贝亚特丽齐·维特波死去后有关主人公“我”的叙述,“世界会变,但是我始终如一。我可以专心致志地怀念她……”这其中的“我”或许会成为那座小径分岔的花园,其中一条小径通向我这个学习写作的后来者,一条通向经久不衰的《白鹿原》,一条通向逝去的陈忠实先生,一条通向中国现当代文学之路的不倦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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